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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死了,死在阖宫欢庆中秋佳节的那天  第1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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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死了,死在阖宫欢庆中秋佳节的那天。

我隐约间记得,那日也是这样的中秋节,他抱着我不肯撒手。

只因为先前在太后寿宴上匆匆见了我一面,他就要下旨将我接进宫。

闺中女儿,闲来无事时我也曾看过许多画本子,原以为他是对我一见钟情,所以才破例下旨将我册封为贵人。

一时间,被高兴冲昏了头脑,我却忽视掉了高位上与他同坐的人熟悉的脸。

我本是太后旁支后裔,太后寿辰时我阿娘带着我去了后宫,十六年来,这是我第一次入皇宫,宫道上我还在感慨着皇宫可真气派,要是能多在这儿待一会儿就好了。

巧的是,宴席结束后,他就不顾太后和皇后反对下旨将我封为贵人,让我成了后宫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。

当晚,他就宠幸了我,两仪殿里,他动作轻柔还一直亲我,我不过才见他一面,就与他做出这种事,心里是说不出来的羞赫和害怕,索性就一直闭着眼睛不去看他。

后来他也不似开始那么温柔,我只觉得疼,疼的眼泪都出来了。

他伸手擦掉我脸上的泪,哄着我说待会儿就不疼了,我信他了。

再后面就是我昏睡了过去,待我醒过来时,他已经上完早朝回来了。

他对我很好,哄着我抱着我让我坐在他腿上,他则亲自喂我用膳,可我却觉得这不该是一个皇上做出来的事。

我挣脱他的怀抱,顺势跪到地上:“皇上,请您恕罪,臣妾觉得您做这些于理不合。”

他气极了,将碗重重摔在地上,让人送我回去,将我禁足了整整一个月,就连我住的宫殿也有些偏远,所以杂草横生的宫里就只有我和几个下人。

我这才知道帝王家的冷血无情和喜怒无常。

头一次侍寝就触了皇上逆鳞,被送回来禁足,所以那些看皇上旨意做事的人给我送来的吃食也都是馊了的。

我日日坐在窗前看外面的风景,可再怎么看这里的风景都如出一辙,外面时不时传来嬉笑声,我知道那是她们在看我笑话。

也就是这样,我突然觉得皇宫也没有刚来时想的那么好,有些想家。

虽说只禁足了一个月,但我却觉得这漫长的时光好似过了好几年,禁足结束后,还有半月就是中秋节了。

也就是这时,他来看我了,看到下人给我送来的吃食后,他一怒之下将那些人都杀了,我也没有拦他。

“曦儿不要怪朕狠心将你禁足。”

我笑着点头,却是让人看不出任何感情。

忘了说,我叫何曦儿,在何府一众兄弟姐妹中排行老七,性子也最为跳脱,阿娘她们都唤我“小七”。

接连着半个月,他都只宠幸我一人,日日让我待在他的两仪殿里,其余什么地方都不许我去。

中秋宴上,他让我坐到他旁边去,在后宫妃嫔注视下,他拉着我的手喂我吃东西,虽然知道这于理不合,可这次我却不敢拦他,我怕他一生气又关我禁足。

宴会结束后,他又抱着我去了两仪殿,我知道她们都恨极了我,可是我没办法。

他让我为他跳霓裳羽衣舞,可我没学过,他就手把手教我,我忍不住去想,一个帝王家竟然会这些。

我跳的漏洞百出,他却很高兴,一高兴就封我为芷嫔,他抱着我去了塌上,动作轻柔。

次日日上三竿他才送我回去。

回宫后,很快就到了午膳时分,我看了一眼下人送来的饭菜,心里却悬着一口气,保险起见,我还是让下人拿银针试了一下饭菜,果不其然,那银针变黑了。

我命人请来了太医,太医说膳食里被人下了大量的水银,轻则终身不孕,重则直接丧命。

我忍不住后怕,早知她们不愿看我一人受宠,但我没想到,她们下手会这么快,这才第一顿饭就开始动手了。

我挥挥手让他们都退出去,想要一个人静一静想想对策,只是没过多久皇上便来了。

“朕听说今日你的膳食中被人下了水银,那人真是好狠的心,曦儿你放心,朕定会将那人揪出来。”他将我抱在怀里,一双带着薄茧的大手不停揉捏着我白嫩的小手。

我忍不住去想,谁下的药重要吗?重要的不应该是她们想要我的命,她们看不惯我如此受宠。

“请皇上恕罪,皇上日后还是少来看臣妾吧,她们是因为不满我备受宠爱才会给我下毒的。”

为了能活下去,我不惜惹皇帝动怒也要直接说明缘由。

我跪在地上低着头不看他。

他没有动怒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看了一会儿,他便走了,自此一个月都没来。

期间,我也去看过太后,可太后次次都不见我,还说让我以后都别来了,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,只当是太后不喜欢我。

太后不见我,我便也不去其他地方,只待在自己宫里,只有这样,我才能稍稍心安一会儿。

日日用膳时我都让人用银针试毒,虽然再没人往里面下毒,但是他说要将下毒的人揪出来,到现在也没找到。

其实我知道是皇后,因为我听下人说那日他去了中宫,而且在皇后那儿发火了,可皇后母族势大,他不能去罚皇后。

我无心去想那些,因为我实在难受,近些时日用膳时我总觉得恶心,看见什么都想吐,婢女去请来了太医,太医跪在地上为我把脉。

“恭喜娘娘,贺喜娘娘,芷嫔娘娘如今已有快两月身孕了。”

太医一脸笑意,可我却笑不出来。

我让婢女给太医了些赏钱然后送他出去,他出去后,我忍不住去想,有了孩子到底是福还是祸呢,我到底该不该高兴呢?

得知我有孕后他又来看我了,他好像很高兴,进门就不停唤我“曦儿”。

他拦住我不让我行礼。

夜里他在我这儿住下了,他让叫他二郎,我只能顺从他,轻声唤他二郎。

后来他搂着我睡着了,睡梦中他低声呢喃着,呢喃的什么我有些忘了,可我清楚的记得,那一刻,我朦胧的睡意全无。

那日之后,他怕我出事日日让人来给我送安胎药,前前后后差不多送了一个月。

后来他亲自来给我送来了安胎药,他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我让我喝下,我看着他的眼睛,我想看看他是否会拦我。

他没有拦我。

我又怎么会看不出其中端倪。

我将那碗药一口喝了下去,这药可真苦啊,我看到,他眼里泛着泪花,应是欣慰的吧。

他陪着我说了会儿话就走了。

他走后,我将下人一一屏退出去,然后自己躺到床榻上合上双眼,小腹忍不住的疼,我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声音。

很快就有什么东西顺着腿心流出来,落在床榻被褥上,不用看我就知道那是血,我一个人躺在床榻上,脸色苍白目光呆滞地望着床帏。

后来我疼的晕死了过去,太医是皇上请来的,孩子没保住。

太医道我往后再难有孕了。

从他进门给我送所谓的安胎药那一刻,我就知道那孩子本就是保不住的,因为皇后,更因为他自己,我是太后后裔,他怕我有了孩子后与太后联合谋反撺掇他的皇位,而皇后必然也会逼迫他,为了许家的荣耀,她也必须逼迫他。

我这才醒悟过来为何太后不肯见我。

这日夜里,他又来看我了,他看着脸色苍白的我,然后问我疼不疼。

我该疼吗?

委屈和心酸瞬间涌上心头,我忍不住流下了两行眼泪,他顿时有些慌张。

“曦儿,你别哭好不好,朕知道你疼,知道孩子没了你心里难受,朕也心疼你,你不要不理朕好不好?”

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强压下心中的苦楚,我愣愣地看着他,心道他是如何说出这句话的。

为了他的皇位,他亲手害死了我和他的孩子,现在反倒是说心疼我。

“皇上说的哪里的话,臣妾怎么会不理皇上呢?”我颤抖着嗓音开口。

“朕一定把害咱们孩子的人给找出来,曦儿你等着朕。”他说完就回去了。

还用找吗,方才不就在我面前吗?

事到如今他还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,我不傻啊。

次日,他便传旨封我为芷妃,后宫里除了皇后便是我最大。

他日日来看我,一个月后,依旧如此,我却始终推辞着说自己身子没有大好,不能侍奉他。

他也不恼,只是夜里他偶尔会让我跳霓裳羽衣舞然后叫他二郎。

不知道为什么,我觉得我很累。

窗外落起了雪,这雪下的可真大啊,眼看就要除夕了,我却病倒了。

我病的急,太医说是劳累过度思虑过多导致的。

除夕夜里,京城放了烟花,那是我求他放的。

我强拖着身子站在宫门外看着烟花,我心道,烟花可真美啊,不知道阿娘她们是不是也在看烟花。

我好想阿娘。

我背靠着冰凉的朱红色大门,听着外面传来的歌舞声,此刻我却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,我只知道,从前我是最爱热闹的。

可自从到了皇宫,一切都变了,除了他再没人会来看我,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。

今夜除夕宴,他也不准我去,让我在宫里好好休息养病。

可我知道,我得的是心病,我想回家里看看,他却不允。

看的累了,我就又躺到床榻上睡觉,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有些冷,身子也止不住抖,我睁开眼看时,只看到了他结实的胸膛。

他将我拥进怀里,周身瞬间传来暖意,他一双大手轻拍着我的后背,像是在安抚。

“醒了?”

我点点头。

他将我搂得更紧了,轻声哄着我睡觉。

到了四月里,我气色才好了些,用过午膳后,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春困人乏,我躺在贵妃椅上竟忍不住睡着了。

恍惚间,有人将我抱了起来,甫一睁开眼就看到了他的脸。

“下月就是你的生辰了,想怎么过?”见我睁眼,他低下头蹭了蹭我的额头,轻声询问。

“我想出宫回家看看,二郎可允我?”我知道他最喜欢我叫他二郎,所以我故意这么叫他,为的就是能让他高兴心软放我回去。

听了这话,他阴沉着一张脸,不悦道:“那朕就自己给你操办。”

这便是不同意我回去了。

“皇上高兴就好。”

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,我也不怕他高兴与否,反正他从来都不在乎我的感受。

“叫我二郎。”他眸色黯淡的看着我。

“二郎高兴就好。”我别过头不看他。

他脸上的不悦之色这才散开,他抱着我坐在杌子上,低下头捧着我的脸,动作缓缓地亲了亲我的唇角。

我甚至觉得恶心。

可夜里他又留宿在我这里。

一个月后,他为我办的生辰宴上,来了许多皇亲国戚和达官显贵,偏偏没有我家人。

我看着这些来人有些不悦,可他们又都向我敬酒,我只好一一喝下,隔了一会儿,头有些晕,我想出去吹吹风清醒一下,便让婢女远远跟着我。

路过荷花池时却被人一把推了进去,落水前我看到推我的人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,她正得意地笑着。

虽已是五月,可我却觉得那池水刺骨的寒。

冰凉刺骨的池水不停拍打着我的神经,我想着要不就这么死了算了,反正这宫里也没什么好留恋的。

可老天偏偏不肯让我就这么死了,谁救得我呢?

好像是太后宫里的侍卫吧。

再醒来时我已经身处自己宫里了,彼时皇上坐在床榻边看着我。

“曦儿,你醒了,你终于醒了,吓死朕了,朕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
“我昏迷多久了?”

“三日了。”

三天,应该已经查出来是谁推我入水的了吗?

“那皇上可曾查到是谁推臣妾入水的吗?”我看着他的脸开口问他。

他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来。

“倘若臣妾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呢,皇上会信臣妾吗?”我冷着眼看他。

“曦儿,今日你累了,早些休息吧。”说完他就站起身要走。

“皇上到底是在惧怕皇后娘娘的母族,还是不肯相信这些是皇后娘娘做的呢?”我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吼道,丝毫不留情面。

他身形顿了顿,然后转身走了。

这一走就再没来过,他撤了我宫里的太监女使,只留下一个照顾我起居的婢女和一个看门的太监。

我看着帷布苦笑,然后又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
我心如死灰地躺在床榻病了三个月,今日就又是中秋节了,宫外的人都在张罗着今晚的中秋宴。

没来由的,我突然想去门口晒晒太阳,刚坐起身就看到太后来了。

她看着我眼里泛起泪花:“怎么病成这样了,是我这老婆子害了你啊,倘若不是我叫你阿娘带你进宫,就不会让你在这深宫里受苦啊。”

我笑着看她,而后摇了摇头:“您说什么话呢,错的是他又不是您。”

说完我就又咳嗽起来。

“您能跟我说说皇后吗?”

她叹了口气说道:“皇帝在东宫时,便请先帝下旨为许芷瑜和他赐婚,许芷瑜是个呆傻的,后来皇帝和她有了孩子,却因为她母族势大,那孩子不能留,皇帝给她喝了堕胎药,自此二人便生了嫌隙……”

太后后面说的什么我没听清。

我满脑子都是许芷瑜这个名字。

“哀家已经下旨让你阿娘也来中秋宴了,等宴会结束后就让她来看你。”太后说完这句话就回去了,留下身边的掌事姑姑陪着我。

行至宫门口是,太后抬头看了眼算不上湛蓝的天,而后嗤笑一声。

许芷瑜,我想起来了,我有孕他搂着我睡得那晚,他睡梦中呢喃的是“瑜儿,我们又有孩子了。”

所以他自始至终爱得都是皇后,宠幸我也是因为我容貌与她相像,跳霓裳羽衣舞出错的是她,叫他二郎的也是她。

她给我下毒、推我入水,她的孩子没了我的孩子也没了,她还健在他却找她的替身,我一时不知道该怜悯她还是怜悯我。

皇上却不肯处罚她,不是因为她母族势大,只是因为他不愿相信那些事是她心爱的女人做的。

我想要叫他的名字,却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他的名字了。

“皇上,我恨你。”

恨到入骨!

我坐在铜镜前,大口喘着气,胸口也不停上下起伏着,余光在铜镜中瞥到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林姑姑,我压下心中的怒火,强撑着身子问道:“林姑姑怎么不随太后回慈宁宫?”

“奴婢奉太后懿旨。”林姑姑缓步行至我身旁,伸手在我的太阳穴上不停按压着,“即日起日夜守在娘娘身旁,以保娘娘安危。”

她动作实在轻柔又实在老道,竟让我舒服地阖上眼帘,连呼吸也顺畅起来。

“承蒙太后怜惜,肯割爱将林姑姑留给我,只是我这宫里不太景气,往后怕是苦了姑姑了。”

“娘娘不必忧心。”

林姑姑话音才落,就有一个侍卫领着数十个宫女太监从宫门外走进来,行至院外,她们一齐跪到地上。

那侍卫我认得,正是我落水那日救我之人。

透着铜镜,林姑姑格外慈祥地看了看我,然后收回手端着架子走到殿门处,异常沉稳地道:“从今日起,就由咱们共同伺候娘娘,娘娘高兴了,那就是太后她老人家高兴,太后高兴了,赏赐自然少不了。”

她顿了顿,眯眼笑着看底下的人,虽是笑着,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,林姑姑忽而拔高了音调:“娘娘若是不高兴了或是有什么三长两短,那便是太后不高兴,到时就算娘娘有心怜惜你们,你们也休想活命。”

言简意赅,态度明了。

太后这便是不再由着皇帝胡作非为,不再由着皇帝放纵许皇后母族,不再由着许家嚣张跋扈了。

何曦儿已经死了,死在被人推入荷花池那日,死在皇帝选择相信许芷瑜那天,死在方才。

活下来的,是太后后裔,何氏一族曦儿。

往日种种,不过是在为今后的日子铺路。

为的就是让我彻底死心。

“奴婢等必当为娘娘马首是瞻。”

“奴才等必当为娘娘马首是瞻。”

很快,林姑姑就分配她们去了各处,留下救过我的侍卫守在宫门口。

如太后所说,不多时阿娘便来了我宫里,见到我后,她不停上下打量着我,眼眶也红的厉害。

她顾不得礼数顾不得其他,径直走到我身旁伸出温热的手抚摸着我的脸颊,嘴里还不停呢喃。

“前前后后进宫不过一载时间,我的儿就变成这副模样,为娘心里难受啊。”

不知为何,我却哭不出来,纵然自己再想念阿娘,纵然自己心里再委屈。

可此刻我心里却只有愤恨和不甘。

我哄着她说:“曦儿不孝,让阿娘忧心了,往后再不会如此,曦儿会好好待自己。”

一旁默默站着的林姑姑也在此刻行至阿娘身边,将自己方才从主殿搬来的杌子放置阿娘身后,而后缓缓道:“夫人不必忧心,自娘娘落水后,太后忏悔不已,已与老奴明言往后要处处护着娘娘了,这本已经派老奴来伺候娘娘了,等宴席结束后还请夫人移步至慈宁宫,太后有要事要与夫人相商。”

阿娘俯了俯身,轻声说道:“往后还要劳烦姑姑处处看顾着娘娘了。”

“能伺候娘娘,是奴婢的福气。”

阔别已久,看我神情不佳,阿娘红着眼眶拉着我的手说了许多有趣的事,最后,她忽然提到:“今岁科考,娘娘的三哥哥考过了进士,现任职于京,前些时日他还同我说想见见娘娘呢。”

何氏一族世代习武,祖上更是在沙场为本朝开阔疆土,帝甚悦,直接下旨将如今的太后指婚给尚居东宫的先帝为正妻。

何氏一连辅佐三代帝王,皆为将,直至第四代帝王也就是先帝当政时,先帝忌惮何氏势力,怕何氏一族联合中宫谋反,便不断削弱何氏势力,为保尚在中宫为皇后时的太后安危,何氏不得不迁居,搬离京城。

致使何氏儿郎才干无处可使。

到了我这一代依旧如此,族中诸位兄长皆喜武,唯独三哥哥喜文。

三哥哥曾三次参加科考,次次落榜,以他的才干,就算是中了状元也不足为奇,我心知是有人从中作梗,不肯用我三哥哥,可如今又为何会让他在京中任职?

莫不是太后?

思及此,我忍不住抬眼去看阿娘,阿娘早有预料,她冲我点点头:“此番进京,便是奉了太后旨意,太后年迈思亲,阿娘便代族中众人来看看她。”

想来,这个理由皇上也不能拒绝,若是拒绝了,便显得他心胸狭隘不念母子情分,即便他与太后并非亲母子,但迫于天下人的口舌,他也不得不同意。

更何况阿娘一介女流,又能掀起什么风浪?

虽然身子没有大好,但我还是强撑着去了宴席。

中秋宴上,我着盛装去了宴会厅,化了与平日不同的妆容,更显妩媚。

见了我,高位上的皇上难免会惊讶。

他在心底暗自盘算着,瘦了,瘦了许多,哪怕换了明艳的妆容,也不难看出主人究竟有多憔悴。

我朝他行过礼后,并未多看他一眼,而是笑靥如花的径直去了席位上。

皇上看着那人朝自己行过礼后,眼神不在自己身上停留半分,他忍不住去想:“是在怪朕吗?怪朕太狠心。”

他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反常。

席上,宫内妃嫔都在献舞,我却不以为然,只埋头不停吃着膳食,因着皇上不往我那儿去,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们送来的饭菜让人难以下咽。

我实在饿的紧,无暇去顾及旁的。

“本宫瞧着今日这膳食似是很得芷妃妹妹喜欢,到了这儿妹妹手上的动作便没停过。”坐在皇上身旁的许芷瑜含笑看着我。

她话音才落,席间便有人笑了起来。

皇上不免皱起眉头,心底不是滋味极了。

算起来,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同我说话,不过就是为了让我当众难堪。

可惜,如太后所言,她确实呆傻。

我将手中的筷子放下,抬起头笑着直视她:“皇后娘娘说的是,近一个月来,这还是臣妾第一次吃到这么好的膳食,臣妾若是不多吃些,回去可就吃不到了,送去臣妾宫里的膳食实在让人难以下咽,都发霉了呢。”

许芷瑜脸色一变,她原本是想耻笑何曦儿没有大家闺秀名门望族的礼仪,可她没想到随口说的话竟给自己挖了坑,更没想到底下的人会不动声色的把矛头对准自己。

偏偏此刻的何曦儿看起来还是那么的人畜无害那么的单纯无辜,至于妩媚的妆容,更像是她一时兴起随意化上去的,如此情景,反倒衬的她更加单纯无邪。

许芷瑜余光瞥到,皇上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看,但更像是审视,因为他眼神中带着询问带着不悦。

后宫中人又有谁不知道,皇上前朝事忙,根本无暇顾及这些,所以膳食这等事都是归皇后管的,皇上因为放心也从不过问。

可他没想到自己亲自封的芷妃会在宫中受到这等苛责。

不知为何,见皇后迟迟不开口说话,皇上终于忍不住,开口询问道:“皇后不打算解释一下吗?朕记得,这些事是交给你做的。”

连他自己都不知道,他眼底带着怒意。

还是我,发现了他语调中的不悦。

“臣妾……臣妾不知此事啊。”皇后急忙离开席位,惊恐万分的朝他行礼,“臣妾从未苛待过芷妃妹妹啊,每日的膳食也都是千叮咛万嘱咐下人不可偷工减料。”

“那此事,皇后便是不知了?”

“臣妾不知!”许芷瑜语调急促。

皇上又转头看我,眼神亦是在询问。

“皇上若是不信,大可派人到臣妾宫中去看。”我扭头看了林姑姑一眼,示意她走过来,在林姑姑的搀扶下,我才缓缓福身朝他行礼,“臣妾宫里现下还放着午时送来的发霉的膳食。”

我抬头去看他,眼神坚韧不屈。

可他却莫名觉得难捱。

四目交汇时,他眼底流露出一丝心疼,尽管他已经尽力掩饰了,但还是不难让人察觉。

先前的隐忍不发不卑不亢,到如今的坚韧不屈,他不敢去想,自己曾经做过的错事,给她带来了什么。

皇上叫来了自己身边的苏公公:“派人去芷妃宫里看看。”

苏公公半分也不敢停歇,急忙吩咐自己的干儿子去做,他能感受到皇上此刻心绪不佳,这是皇上鲜少流露出的神情。

上一次,还是在下定决心要给芷妃送堕胎药时,若不是皇后以死相逼,皇上又怎会狠心如此。

皇上虽然忌惮太后,可他还是不停宽慰自己太后鲜少与母族来往,何氏一族也早已搬离京城,更何况是男婴还是女婴还说不准,那毕竟是自己的孩子,叫他如何狠得下心。

可他认不清自己的情意,只记得自己对皇后的执念。

凭着自己的直觉,苏公公心道,这些年皇后一直冷着皇上,二人之间又有着一层再也过不去的隔阂,皇后虽心里念着皇上却也不愿见皇上,皇上去看她时,也是次次吃瘪,年少时的感情也早已消耗殆尽,怕是此时,皇上心里就只有芷妃一人了。

偏偏皇上还不自知。

“身子不好就起来吧,何必强撑着,朕方才并未迁怒于你,你又何必行礼。”皇上语调淡淡,但还夹杂着一丝不自在。

我心知他是在唤我,可我却始终不肯起身。

倒是许芷瑜,不懂得察言观色,以为皇上是在心疼她,便笑着直起身,心里一阵雀跃欣喜。

她如何不想与皇上重归于好,情窦初开的年纪便与他一直待在一起,虽然皇上去寻她时,她总是装作满不在意的样子,可她只是嘴硬,只是不肯直言,只是希望他能看穿自己的倔强。

许芷瑜此举反倒惹得皇上不快,他叹了口气,眉宇间的心疼更加深邃。

他再也坐不住,站起身缓缓往席下走,步伐缓缓却又坚定万分。

我只注视着他,看他一点一点往我面前走,最终,他在我面前三尺远的地方停下脚步,沉声道:“怎么还不起,等着朕亲自扶你?”

虽是问句,他却又迈着步子走至我身前,别过头伸出右手腾在半空中,不用想也知道他是要扶我起来。

可我并未抬手,而是用眼神示意林姑姑不用扶我,自己缓缓直起身站定在他面前,却在吸气时故意一个踉跄往左边倒。

我急忙闭上眼睛,做出一副惊恐的模样,很快,我就被圈进一个温热的怀里,不用想也知道是谁,耳边传来他的低语:“身子不好逞什么强,若不是朕眼疾手快扶住了你,今日你就又要摔到这大殿内了。”

看着怀里双眼紧闭的人儿,他又担忧又欣喜,担忧她真的摔到地上,欣喜她虽然故作坚强与自己疏远,可她仍旧离不开自己。

我缓缓睁开眼,只在他怀里轻轻挣扎一下便停下动作:“皇上不是不愿见臣妾不信任臣妾吗,又为何要扶臣妾,还搂的这般紧,倒不如让臣妾摔到这大殿内,反正下人都已经欺凌到臣妾头上了,臣妾还怕这些做什么?”

不等他开口,我又接着说:“臣妾谢皇上肯扶住臣妾,不让臣妾难堪,皇上方才问我,为何要逞强,可皇上有没有想过,臣妾若是不逞强,还能在这恃强凌弱见风使舵的后宫中活下去吗?”

这一番话问的他哑口无言,他知道,怀中的人儿这是在赌气,在怪自己,怪自己心狠,怪自己不信任她,怪自己不肯去看病中的她,让她独自承受一切。

可她又谢自己,谢自己方才扶住她给她留了情面,不让她在这么多人面前难堪,话虽这么说,可她实际是在疏远自己。

他愧疚的看了我半晌,直到苏公公在他耳边低语了什么,他才扶着我站好,而后阖上眼帘叹了口气,他没想到,竟有这么多人想害她,让自己失去她。

良久,他换上狠厉的面孔,沉声道:“想不到在这后宫中,竟有人敢怠慢谋害朕的妃嫔,连曦儿宫里的膳食都敢动手脚,发霉不说,竟还敢下砒霜,企图谋害曦儿,传朕旨意,即日起,册封曦儿为贵妃,封号为瑾,膳食由御膳房亲自遣送,另,先前负责膳食的下人严加审问,涉事者绝不轻饶。”

我在心里暗暗腹诽,封号为“瑾”,单一个瑾字,便足以说明一切,瑾为美玉,象征着高贵,美玉无瑕,完美无缺,更是千金难求。

思及此,我忍不住勾唇笑笑,笑的讥讽。

这一切,不都来的太迟了吗?

不过一瞬,我就又换上了一副恭敬的模样,缓缓福身准备行礼。

“曦儿,不必。”他急忙伸手将我扶起来,“朕方才已经说过了,你身子不好,不必处处拘礼。”

不知为何,他实在见不得她卑躬屈膝的模样,皇上又补充道:“往后在这宫中,瑾贵妃不必行礼。”

说罢,他就拉着我去了他的席位,见此情景,苏公公也早已唤人搬来了杌子,还贴心的在上面放了软垫。

“朕席位上的膳食,应是比你的好,不是贪嘴吗?那你便代朕将这些膳食用了吧。”皇上语调缓缓。

我正欲行礼谢他,却被他斜睨一眼,我动作一顿,而后撇了撇嘴坐到他身旁。

“臣妾知道了。”趁他不备,我悄悄凑到他耳边。

很快,他耳根就红了起来。

而我这个始作俑者却埋头用膳。

他有些不自在的叹了口气,而后缓缓伸出手去牵我的手,看着眼前人没有其他动作,他才松了口气,心里紧压着的那块大石头也落了下去。

他看着那人儿心道,索性这次你并没有疏远我。

一旁的许芷瑜气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,她也顾不上旁的,愤愤的瞪着此刻皇上牵着的人。

察觉到她的目光,我缓缓抬起头,一双眸子含笑望着她,却不言语。

在许芷瑜看来,如此得意的神态,分明是在挑衅她。

偏生此刻她又不能说些什么,更不能做些什么,她真是气极了。

可这后宫之主明明是她,何曦儿算什么,不过是个物什,皇上不喜欢便丢到地上,喜欢便从地上捡起来,等到厌倦了,便可再度丢到地上踩进烂泥里。

至于何曦儿的孩子,不还是因为她才没有的,推何曦儿入水,给何曦儿下毒,皇上何时真正怪过她?

所以,等到皇上不在的时候,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。

宴席结束后,皇上便随着我一同回宫了,母亲则去了太后的慈宁宫。

夜里,他宿在这儿,一双臂膀紧紧圈住我,像是怕我离开他一样。

他分明是在害怕,臂膀更是紧了又紧。

我问:“皇上勒的臣妾要喘不过气了,莫不是皇上厌弃了臣妾,想要将臣妾勒死在这儿?”

良久,他支支吾吾地答:“曦儿,我……我不是有意的。”

他在道歉,不是为此,是为了先前之事。

“那皇上可要好好补偿臣妾。”强压下心中的恶心,我翻身正对着他,因为动作太大,还是忍不住轻咳两声,“臣妾想要……”

我话还没说完,他就堵住了我的唇:“不管曦儿想要什么,我都给你。”

我知道错了,我想补偿你。

这句话,在他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
方才怀里的人儿咳了两声,他心疼的紧。

“好,臣妾相信皇上,皇上莫要诓骗臣妾。”

“不会,曦儿,相信我。”

一早,内务府就送来了各种进贡的蜀锦蚕丝,说是皇上吩咐用来给我裁制衣衫的。

“诶哟喂,贵妃娘娘,这蜀锦和蚕丝都是顶好的,皇后宫里都没有呢,尤其是这蚕丝,制成衣衫穿起来冬暖夏凉呢,皇上特意吩咐了,您身子不好,内务府的好东西都紧着先给您用呢。”内务府大总管徐总管一脸献媚的笑着。

我随便挑了几匹颜色不太明艳的料子,便让他将其他东西都送回去了,临出宫门时,我又叫住了他。

“徐总管,内务府可有什么好用的皮毛?”

“贵妃娘娘问起来,那自然是有的,不知您准备用来做什么?”

“云肩。”

“制作云肩,用貂皮好一些,不知娘娘想要什么款式,内务府定然给您安排好了。”

“徐总管只需将貂皮送过来,至于其他的,便不用管了。”

徐总管还想多说些什么,我斜睨他一眼,他急忙带着人退下去了。

不多时,就又送来了貂皮。

那貂皮是顶好的,徐总管定然是要先禀明皇上再给我送过来,不过也算是难为他了,这么短的时间两头跑。

徐总管走后不久,皇上便也来了,彼时我正坐在软榻上绣云肩,见他来了,林姑姑也退了出去。

“曦儿在做什么?”他已经大步流星走到我对面的软榻上坐下了,“我进门就看到你不停忙活,原是在绣东西。”

我努了努嘴,还未说些什么,就听他问:“可是渴了?”

我点点头,反问他:“皇上如何知道?”

“猜的。”他强压下心中的笑意,“眼都恨不得粘在茶盏上了,我怎么会看不出?”

我停下手中的动作,嘟着嘴不悦地说:“皇上是在取笑臣妾?”

“朕可没有。”他说着,拿起茶盏和杯子开始倒茶水,“曦儿在绣什么?”

我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杯子,一口饮尽,而后继续手中的动作,眼也不抬淡淡道:“皇上不是知道吗?还要来问臣妾,徐总管怕是早已同您说过臣妾要这貂皮是用来做什么的。”

他又往软榻深处坐了一些,手中不停把玩着我方才用过的杯子:“徐总管是同我说过,只是曦儿绣这个做什么,若是想在冬日里拿来用,不若交给内务府去安排这些,何须你亲自动手,还是曦儿想要赠予旁人?”

对于他的试探,我并未直接反驳:“臣妾不放心。”

皇上攥着杯子的手紧了紧:“曦儿有什么不放心的,你贵为贵妃,又有朕的宠爱在,有谁敢难为你?”

“有皇上在,无人敢为难臣妾。”我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眼去看他,“皇上问了这么多,不就是为了打探臣妾为什么要亲手做这云肩,皇上何必急于一时,等臣妾做好送到您的两仪殿时,您不就知道了?”

闻言,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,一张脸上尽显喜色,眼底带着笑意,明明心跳在不停加快,他还是故作镇定道:“朕不过是好奇,哪儿有曦儿说的那么深奥。”

明明试探的是他,不好意思的却也是他。

对于他说的话,我装作充耳未闻:“皇上何时变得这么幼稚了?臣妾记得皇上从前可是不会这样的,皇上莫不是……?”

我话还没说完,就听他道:“没有,朕没有。”

“臣妾还没说完呢,皇上怎么否定那么快,莫不是皇上已经知道臣妾要说什么了?”

他如何不知?

“不知道,朕当然不知道。”见我一直在笑,他有些无奈,随即眯着眼便反客为主道,“胡乱揣测圣意,朕该治你什么罪呢?”

闻言,我也不害怕,只是收起了笑,撑着脸看他:“臣妾可没有揣测圣意,臣妾说的可是句句属实,皇上这么生气做什么,是想要掩饰自己的想法吗?”

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,却没发出任何声音,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,他只好伸出手在我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:“谁说我生气了?”

“没有,皇上当然没有生气,臣妾也没有生气,臣妾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半月后,皇上查到,中秋那日给我下毒的人是宫里一个贵人,贵人已赐凌迟,生前与许芷瑜最为要好,她虽然并未供出许芷瑜,可皇上和太后一致认定此事与许芷瑜脱不了干系,更何况膳食之事皆归许芷瑜管,其中她定然知晓一二,皇上一怒之下便撤了许芷瑜执掌六宫之权,交予我和太后。

此刻,他正坐在我宫里,与我一同用早膳。

“皇上将如此大权交予臣妾,就不怕臣妾做不好?”

“朕的曦儿,冰雪聪明,朕自然放心将此事交给曦儿了,若是有什么不懂的,大可去问母后,当然,朕有空时,曦儿也可以来询问朕。”

他这么做,不止是偏爱,而是认定了自己的心意,更下定决心要敲打一向跋扈的许家。

用完早膳后,他唤人端来了黑乎乎的药膳,盯着我让我喝下。

这药实在太苦,我撇着眉头看他,企图让他心软几分,我便不用再喝了。

可他好似未曾看见一般,我只能认命般端起药碗。

喝完后,我虽苦的直流眼泪,但还是不停向他哭诉:“皇上这是什么药啊,苦的要命,臣妾一连喝了几日,往后还要喝吗?臣妾不想喝。”

往日他都是让着我的,我不想做什么便不做了,偏偏今日,他不在由着我,而是伸手擦掉了我脸颊上的泪,皇上皱着眉头看我:“曦儿乖,你身子一直未好,再多喝些时日,你便可大好了。”

更重要的,是他想要个孩子,他和曦儿共同的孩子。

这药,是补药,他遍寻天下名医才寻来的郎中,可治他先前做下的错事。

据那郎中所说,寻常不会生育的妇人只需每日喝这药喝上两月,便可生育。

但以他的曦儿的身子来说,少说也要喝上五个月,毕竟先前喝过堕胎药,身子受损,之后又接连大病,自然不能与寻常人相比。

不过只要有一丝机会,再久他也等得起。

喝完药,他就哄着我说想去御花园逛逛。

时值九月上旬,秋风习习,因着有太阳,倒也算不上冷,可他却寻来了冬日里才用的上的披风将我包起来。

站在太阳下,不过一会儿,我就热的出了许多汗。

因为太热,我心里难免也烦躁,就不停冲他耍小脾气:“臣妾方才都说过不冷了,可皇上还是执意要拿披风将臣妾包起来,用早膳时也是这样,那药都快把臣妾苦死了,皇上怎么不自己尝尝看,皇上果真是一点都不在乎臣妾的想法。”

说罢,我就转过身嘟着嘴一个人生闷气,不去看他。

“是我错了,曦儿莫要生气,我这不是担心曦儿染了风寒吗?”

“皇上说想来御花园逛逛,臣妾便随着皇上来,可皇上又说怕臣妾染上风寒,这话皇上自己听听矛不矛盾,皇上若是真的担心,就不会让臣妾来这御花园了。”

见面前的人儿真的生气了,他急的在自己头上胡乱抓了两把,心道自己怎么连话都说不好了。

要知道,从前他可是最善言辞的人。

“曦儿莫要生气,是我不会说话。”他伸出自己宽厚的手掌遮在我额头前,企图挡掉刺眼闷热的阳光,“曦儿前些时日不是说想吃枣子,朕就命人去山晋稷王山移植了九棵过来。”

说罢,他就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凉亭的方向:“曦儿快看,那凉亭后面是什么?”

可不就是他口中的枣子。

他找钦天监看过了,九这个数字,与曦儿来说最为吉利,山晋稷王山的枣子也是整个王朝最好的。

他的曦儿,弥足珍贵,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。

“山晋稷王山。”我在心底暗暗思索着这个地方,“京城偏北,山晋偏南,这路遥马慢的,皇上定然花费了许多时间和心思吧?”

岂料他回:“曦儿喜欢便好。”

丝毫不提自己费了多少心思和时间。

“皇上何须去做这些?”

讨你欢心。

不过他没说出口。

因为他瞧见她正垂眸撇着眉头。

“曦儿想了什么?”

耳边传来他的低语,我才缓缓回过神,我冲他笑笑,笑得有些牵强:“没什么。”

说完我就舒展开眉宇,径直往凉亭边走,留下他一人与一众宫女太监在原地。

“曦儿慢些。”他在身后喊道。

我心不在焉的走到凉亭里坐下,伸手轻轻锤着自己不知因何而发酸的腿。

“可是走的太远了?”皇上早已行至我身旁,“都怪我,非要拉着曦儿来这御花园。”

说罢他就在我腿边蹲下,伸手在我小腿上轻轻揉捏着,眉宇间尽显愧疚:“这样可好些了?”

我不答,而是伸手将他的手从我腿上推开,岂料他轻轻拍了一下我的手掌将自己的手重新放回去,我知拦不住他,便也不再继续,只反问他:“皇上为臣妾寻来了整个王朝最好的枣子,又为臣妾遮阳揉腿,明明都是为了臣妾好,臣妾却不领情,还尽耍小性子,皇上可会怨恨臣妾?”

“不会。”他答的异常坚毅,“我说过,曦儿想要什么,我便给你什么,我不过是在履行自己的诺言,倒是曦儿,为何会这么想?”

听了这话,我忽然有些坐不住,就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两步:“臣妾只是觉得皇上是君,臣妾是臣,君臣有别,皇上又何必为臣妾做这些。”

“曦儿心绪不佳便是想的是这些?”他亦直起身向前走了两步,与我成对立面,一双黝黑发亮的眸子紧紧盯着我,薄唇轻启道,“君臣有别,别的是疑心,别的是猜忌,别的是处处算计,绝不是你我。”

他这一番话入耳,我忽然笑了起来,笑他竟信以为真,他又怎么知道我是否在处处算计着他,是否处处猜忌他,是否处处疑心他?

“绝不是你我。”我轻声呢喃着这句话,而后娇笑道,“皇上何时这么会说情话了?”

他不语,只盯着我看。

见他盯的久了,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他身旁,缓缓牵起他的手,柔声说道:“臣妾歇好了,咱们去看看枣子吧?”

“可是嘴馋了?”

“什么都逃不过皇上的眼,不过那枣子生的可高了,臣妾够不到。”

“曦儿当我是摆设?”

“没有,臣妾只是提醒皇上一下,莫要忘了给臣妾打枣子吃,还有,皇上不许为其他妃嫔打臣妾的枣子吃,皇上若是这么做了,那臣妾可就再也不理您了。”

“曦儿说什么便是什么,都依曦儿。”

我站在树下,任由阳光透过绿叶落在我脸上,而后歪头看着不停劳碌的人。

他不时回头冲我笑笑,然后继续着手中的动作。

我眨眨眼,盯着他失神,心道:“你若早些对我这般好,我还会处处都想着要害你吗?”

正当我失神之际,他已快步跑到我身旁将我拉进他温热的怀中:“曦儿莫要抬头,不然就会被枣子砸到哭鼻子了。”

耳边传来枣子落地时发出的闷闷的声响,以及他心跳不停加速砰砰的声音。

“臣妾何时哭鼻子了?”

“今早的药膳,昨夜的纸老虎和桂圆羹,前日午膳时的梨花酥,前前日酉时的油焖大虾……”

不等他说完,我就伸手覆在他唇上,怒着嘴不许他接着往下说:“皇上怎么记得这般清楚,还有皇上说的这些臣妾可都不记得了,皇上也要说不记得,更何况臣妾那么坚强,又怎么会因为这些小事哭鼻子?”

他无奈的叹了口气,而后笑笑,笑他的曦儿太过幼稚:“曦儿都发话了,那我也就不记得了,只是可怜了我们的小娇娇,今日午膳时可是吃不上油焖大虾了。”

与他而言,只要是她的事,便都不是小事。

我忍不住剜他一眼:“谁是小娇娇?还有,皇上答应了臣妾今日午膳时要让御膳房做油焖大虾给臣妾吃的,皇上莫不是想耍赖?”

“还说自己不是小娇娇?”他伸手抚平我袖口处的褶皱,“明明是你自己耍赖,却要推到朕身上,是谁昨夜因为来了月事睡不着,嚷着自己浑身难受,太医说过了,来月事时吃太过油腻的膳食对你身子不好,你昨夜分明答应朕了的,这会子又耍赖。”

“臣妾知晓了,皇上都拿自己天子的身份来压臣妾了,臣妾如何敢不从?”

“你啊你,总是不让人省心。”

“臣妾要吃枣子。”

“少吃些。”

“这枣子掉地上都脏了,臣妾去那边洗洗,皇上莫要跟上来,皇上为臣妾做了那么多事,臣妾也想为皇上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。”

“快去快回。”

因为不想太过声张,所以只叫了林姑姑和一个婢女跟着我,对于林姑姑紧跟我这点,皇上并没有说什么不愿的话,只说:“自我记事起,林姑姑便一直跟着母后,母后愿意割爱将林姑姑放到曦儿宫里,便是真心疼爱曦儿,朕高兴还来不及,有母后和朕在,往后便再也无人敢欺凌曦儿。”

林姑姑走在前面探路,婢女则紧紧跟在我身后。

离御花园最近的便是颐和宫,那宫里原本住着先前给我下毒的那个不受宠的贵人,因着她不受宠,便住在了有水井的颐和宫,虽与许芷瑜交好,许芷瑜掌管后宫事宜却也不给她换个宫殿。

如今她不在了,颐和宫自然空着。

虽是无人居住,但因着离御花园最近,宫里的主子们在御花园逛的累了,在那儿歇息上一会儿也是常有的事,所以平日里依旧有下人洒扫。

快至颐和宫时,林姑姑才折返回来,她冲我点点头,我便转身去看那婢女,婢女初次被主子这么盯着,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,便着急忙慌的想要往地上跪。

赶在她跪地之前,我急忙开口:“瞧你,这么紧张做什么,本宫不过是有些累,想让你去御花园寻皇上过来歇息一会儿。”

得了令,她便准备离开,却被林姑姑叫住:“我去吧,你伺候着娘娘,皇上认得我,来的也快些。”

说罢,林姑姑便快步离开了。

婢女则搀扶着我往颐和宫走。

行至宫门口,并未听到什么声音,只能看到主殿门口站着两个皇后宫里的婢女和太监。

见了我,她虽极不情愿但还是略微福身行礼。

因为水井在偏殿院外的角落里,我并未说什么,而是径直去了偏院。

水井不大,但却很深,若是不小心掉进去便再也出不来。

进了偏院,我也不闲着,先是将自己怀里一直抱着的枣子放到石阶上,而后和婢女一起合力从水井中提出来一桶水。

“贵妃妹妹真是好雅兴。”

才蹲在地上洗了两个枣子,便听到一道悦耳的声线从不远处传来。

不用想也知道是谁。

思索了一会儿,我还是站起身朝她行礼:“臣妾给姐姐请安。”

许芷瑜也不客气,垂首抚摸着手上金黄色护甲,炫耀凌辱道:“啧啧,你们瞧瞧,贵妃妹妹即便再受恩宠,不还是要朝本宫行礼,对本宫俯首称臣。”

听着她嗤笑的话,我自然也不肯甘落下风,心道她倒真是应了太后的话——呆傻,然后直起身子讥讽她说:“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?臣妾称您一声姐姐,便是真心待您,您又何苦来挖苦臣妾,更何况中秋宴时皇上就已经说过,在这后宫中臣妾不必行礼,臣妾见了皇上,皇上亦不准臣妾行礼,臣妾朝姐姐行礼姐姐受了不说,还拿言语凌辱臣妾,姐姐究竟是不把皇上的话放在心里还是觉得自己比皇上更高一等,有心僭越皇上?”

“何曦儿你放肆!”许芷瑜抬手指着我,一张原本柔情万分的脸也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起来,“本宫还未曾允准你起身,你便先行起身,你好大的胆子,仗着皇上的宠爱便敢胡作非为,拿皇上来压本宫,本宫贵为皇后,是皇上的妻子,就算是皇上下令不准你行礼,本宫也受得起你这一拜。”

受得起吗?

算算时间,林姑姑去寻皇上已一炷香有余,就算林姑姑脚程再慢,这会儿也应该已经往这边来了。

既然皇上已经下过令,我也不示弱,缓步走至她身旁,铆足了劲儿不动声色地抬手将她高高腾在空中的手归到原位:“臣妾何时胡作非为了,臣妾不过是在提醒姐姐莫要忘了皇上先前说过的话,更何况,妻子又如何,我这一拜,姐姐真的受得起吗?”

“受不受得起自然是本宫说了算。”

许芷瑜气得怒目圆瞪牙关紧咬,在她心里,何曦儿算个什么货色,不过是仗着一张脸长得与她有三分相似,才得了皇上青眼,至于皇上,皇上不过是在气愤她不似先前那般单纯,气愤她学会了陷害旁人,而她又不肯服软,这才让何曦儿钻了空子:“何曦儿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宝贝疙瘩了,皇上不过是在你那儿寻个乐趣,他的心始终都在本宫身上,等到哪日皇上厌弃你了,自然会将你重新踩进迂腐的烂泥里。”

“烂泥吗?”我冲她眨眨眼,转身从身后不远处的木桶里拿出一把枣子,“姐姐还不知道吧,臣妾不过随口提了一句想吃枣子,皇上便命人去山晋稷王山寻来了最好的枣树,不仅如此,皇上还特地遍寻天下名医为臣妾治病,臣妾每日都要喝药膳,姐姐可知那药是治什么的,皇上所做的一切,想必姐姐都有所耳闻吧?”

她怎会不知?

她与何曦儿两人都不能生育,皇上寻的药却只给何曦儿一人,其中又彰显着什么?

思及此,许芷瑜发疯一般握住我的手腕,将我手中的枣子尽数甩到地上,而后一脚一脚踩在上面,双目空洞无神。

“姐姐就不想要一个孩子吗?”我问。

许芷瑜身子顿了顿,而后转过身看着我,原本空洞无神的双眼也染上一丝情绪,那是愤怒,是不甘,是不可置信。

“啪”的一声,她纤细的手指落在我脸颊上,连带着落下来的还有我额头上的一缕发丝。

我身后的婢女要上前拦她,又被我推了回去,一个不慎,她跌落到地上崴了脚。

“姐姐打了我就能解气吗,姐姐的孩子还能再回来吗?”我又问。

“当然不能。”许芷瑜身后上前拦她的宫女太监也被她推了回去,“本宫要杀了你,杀了你!”

她扭头看向身后跌在地上的宫女太监,一双眸子狠戾无情:“谁再敢阻拦本宫,就休怪本宫无情,株连你们九族!”

说罢,她就疯疯癫癫的掐住我白皙的脖颈:“本宫要杀了你,如此本宫便能和皇上重修于好,为本宫的孩子报仇!”

许芷瑜的指甲陷进我的脖颈,渗出丝丝血迹,我伸手去拦,却使不上半分力气。

“姐姐今日若是杀了我,就不怕皇上也杀了你吗?”

“本宫为何要怕?我身后是许家,就算皇上不顾我的颜面,也要顾及我许家的颜面!”

她手上的力气愈来愈大,想来是真的动了杀心,整个人身上没有一丝理智可言。

那人步履匆匆的往这边赶,明黄色的衣角虽只占据了我视线一瞬,我便笑了起来:“只可惜,姐姐不能如愿了。”

“曦儿!”耳边传来他的惊呼,我却充耳未闻。

很快,我脖颈上温热的手就颤抖起来,不过一瞬间,它就变得冰凉。

“妹妹处处谦让,不知何时惹了姐姐不悦,姐姐何须下此毒手?”

话音才落,我就跌进一个燥热的怀抱。

看着那人慌乱无措的脸颊,我轻声开口,声音哑的不成样子:“皇上,臣妾……臣妾若是不在了,还请皇上要厚待臣妾族人,不要……因为臣妾的过错而迁怒于他们,还有臣妾宫里的婢女,是臣妾怕……怕姐姐把对臣妾的怨气撒在她身上,才将她推开的,皇上莫要降罪与她。”

说罢,我就晕了过去。

再醒来时,我已经身处自己寝宫了,皇上还守在床榻前,虽已睡过去,但他口中还不停呢喃着什么。

我动了动身子,想要听清楚他究竟呢喃了什么,不料他却醒了过来,他脸上带着困意,或许是无法相信我真的醒了,他试探着伸出手想要触碰什么,却又在马上要碰到我时收了回去,为了掩饰自己的反常,他扯扯唇角,询问道:“曦儿醒了?”

声音沙哑低沉。

我点点头,皱眉望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眸子,而后反问他:“皇上在此守了多久?”

“饿了还是渴了?”他不答,亦注视着我,一张脸上睡意全消,“亦或是冷了?”

我摇头,伸手碰了碰他带着红印子的额头,而后往床榻里挪了挪:“皇上既一夜未眠,若是不嫌弃,便上来与臣妾挤一挤吧。”

他愣了一瞬,本想着自己身上太凉,怕床榻上的人受了寒气,想着拒绝,但看着床榻上人殷切的目光,最终还是妥协:“曦儿此番受苦了,是我没有护好曦儿。”

“皇上何出此言?”我往他怀里缩了缩,“臣妾此番能醒过来,是托了皇上的福,臣妾知道,皇上定然不愿看臣妾受委屈,会为臣妾做主,但皇上若是因为臣妾为难的话,臣妾受些委屈又何妨?”

他咽了咽口水,没再回话,而是轻轻搂着我睡了过去。

睡梦中,他却突然惊醒,额头上也沁出一层薄汗,看着怀中人熟睡的面孔,他才松了一口气,但还是忍不住轻声呢喃:“曦儿,你恨我,但也爱我,对吗?”

“我什么都知道,自知先前做过的种种伤透了你,所以你心底的恨,不管我再怎么弥补也无济于事,也抵消不掉,但你也爱我,你知道我对你动了心,便借此利用我,但看着我对你的好,你却于心不忍……”

“若是今后我让你为难了,你千万不要为我考虑,我自己也恨,恨自己曾经对你做出了那样狠心的事,所以,无论今后你想利用我做什么,我都心甘情愿。”

我醒来时,已是傍晚了,身旁人早已不在,倒是林姑姑,见我醒了,才让人将晚膳端进来。

“娘娘,皇上说他今日还有折子要批,晚些时候再过来陪您,还嘱咐说您已经两日未用膳食了,便让御膳房送来了桂圆羹,让您自己先用。”

晚膳并不丰富,只有一碗桂圆羹,且色相看上去不太吸引人,显然不是御膳房做好送来的。

“姑姑,这羹汤是谁送来的?”

“皇上身边的苏公公,说是御膳房今日腾不开人手,苏公公便来了。”

我点点头,心下了然。

一代帝王,何须亲自做这些,做了也就算了,还藏着掖着,连借口也找不好。

思及此,我忍不住勾着唇角笑笑。

趁我在喝羹汤,林姑姑急忙道:“娘娘,今日皇上从咱们宫里出去后,径直去了中宫,还下旨将里面那位幽禁起来,废为庶人,不准任何人探望,每日膳食也只准送些残羹剩饭吊着她的命,就连里面的宫女和太监也都各打了五十板子,撤到浣衣局去了。”

手上动作顿了顿,很快便又恢复正常,我问:“皇上可问了什么?”

“并未问什么,说来也奇怪,娘娘未醒时皇上不过是将她禁足在中宫,直至今日皇上去看她时,里面的人仍旧不停破声大骂,见了皇上又不停辩解,皇上觉得聒噪,便亲自喂了三碗瘖药,如今已发不出任何声音了,皇上也是个心狠的,喂下一碗她这辈子便说不出话了,硬是喂了三碗下肚,可怜她还觉得那药是娘娘如今每日都要服用的药膳。”

听了这话,我心下一寒,都说帝王家冷血无情,他今日的举动便应了这话。

“姑姑,我有些累了,想歇一会儿。”

林姑姑点点头,从我手中接过冰凉的瓷碗退了出去。

她出去后,我转过身面无表情的坐在床榻上,心里仍旧有些后怕,他现在对我的确很好,可先前种种,我依旧无法忘却。

夜里,他将我搂在怀里,我却下意识往角落里瑟缩。

他叹了口气,呢喃道:“曦儿无需害怕,无论何时,无论发生了什么事,我都会护着你。”

“皇上如何保证?”

“以我性命保证,可好?”

说罢,他就起身下了床榻,在屋内寻了一把剪刀和一抹红绳,拈出一缕发丝拦腰截断,而后在我头上剪掉一小撮青丝,用红绳绑在一起。

“从今日起,曦儿便是我的发妻,我便是曦儿的夫君,你我永结同心再不分离,曦儿生,为夫便生,为夫死,曦儿也要生,从今往后,曦儿只需去做自己,所有的一切为夫都会妥善料理。”

不给我反应的时间,他就将绑在一起的两缕发丝放进胸前的里衣里。

他是害怕,怕床榻上的人不愿,他的发妻,也仅此一人。

呆愣了一会儿,我没有反驳他,而是换了其他话题:“今日苏公公送来的桂圆羹,可是夫君亲自下厨做的?”

夫君这两个字眼瞬间填满了他的心,他高兴的语无伦次,连呼吸也不太顺畅:“曦儿……娘子如何知道?”

娘子这个称呼,他尚且不太熟悉。

“夫君近日好像不太聪明,又傻又幼稚,夫君已经下旨让御膳房一日三餐都为臣妾送膳食,来回人选也是不变的,为何今日突然会人手不够?再者说,夫君只记得臣妾喜食桂圆羹,却忘了御膳房做的膳食可都是色香味俱全的,臣妾只看一眼,便认出那不是御膳房所出,夫君有心了,羹汤很好,臣妾很喜欢。”

“娘子喜欢便好。”

——

一连喝了七个月的药膳,我嘴里整日整日都是苦味儿,吃了蜜饯也不管用。

好在阿娘和府内众兄长得皇上允准,除夕前后不仅举家搬到了京城,还时常来看我。

二哥哥总是取笑我:“小七的脸看着又圆润许多。”

每每到了这时候,我就冲他翻白眼:“二哥哥怎么总在意这些,莫不是自己吃不上好东西,便来嫉妒我?”

二哥哥常年习武,他伸出带着厚茧的手轻轻掐着我的脸:“从前在何府时,你一张嘴就不闲着,如今进了宫,身居皇后之位,还是如此。”

“二哥哥你也知道我现在是皇后啊!”我也不示弱,踮起脚在他脸上掐了一把,“二哥哥既然知道我如今是皇后,还敢对我动手,我若是生气了,后果可是不堪设想!”

他手上力度重了半分:“怎么,学会摆谱子了,我倒要看看,能有什么后果。”

一旁沉稳的三哥哥考虑到二哥哥常年习武不知轻重,怕二哥哥真的伤到我了,便出言相劝:“兄长,小七如今毕竟是皇后,是皇室中人,虽只是玩闹,但若是被有心人看到了难免会说您对皇室大不敬让您落下口舌。”

听了这话,我得意的瞪大眼睛看二哥哥,还不停晃着脑袋:“落人口舌!”

二哥哥虽然生气,但却无可奈何,他“嘁”了一声,松开自己的手。

我摸了摸自己泛红的脸颊,扭头去看三哥哥,而后冲他笑笑,故意说道:“还是三哥哥好,这般沉稳,三哥哥我同你讲,二哥哥就是欠管教,如今我可是皇后,京城多少贵女都争着抢着想嫁到咱们何府,我若是想为他赐婚自然不是难事。”

“小七这是说的什么话。”二哥哥已经端了一盘子的梨花酥送到我面前,“小七最漂亮了,哪里会胖呢,那是可爱,是二哥不会说话,小七千万不要同二哥一般见识。”

坐在院中,我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已经冒芽的葡萄藤蔓,而后轻轻“啧”了一声:“这都四月里了,外面还是有些冷,就连这梨花酥也凉了,倒是可怜了二哥哥一番心意。”

他也不恼,将梨花酥重新放回去后转移话题道:“下月可就是小七生辰了,小七可有什么想要的?”

我想也不想就答:“想要的吗?二哥哥不妨给我找个嫂子让我高兴高兴!”

“你这孩子,怎么净想着这些。”二哥哥轻声斥责我。

“不找就不找嘛。”我站起身缓步走到二哥哥身旁,嘟着嘴不服气的说,“二哥哥你也不过就比我年长两岁,还说我是孩子,难道你自己就不是了?”

“我是你兄长!”

“那三哥哥也是我兄长,怎么不见三哥哥说这些?”

他自知说不过我,便不再回话。

倒是三哥哥,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紧紧盯着我:“都已经是做了皇后的人了,还这么不省心,你是六宫表率,一言一行皆被人看在眼里,知不知道后宫中有多少人盯着你盼着你出错,然后取代你的位置?”

我咽了咽口水,转过身准备离开,不想听三哥哥接着念叨。

“你瞧你,每次都是这样,没一点皇后的样子,说你两句你便不愿听下去,但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……”

我扭头看向二哥哥,向他求助:“二哥哥,你快让三哥哥别说了,往后我再也不提给你赐婚的事儿了。”

“得嘞,交给我。”看样子二哥哥有些高兴,但又不太高兴,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忧伤。

他附到三哥哥耳边说了什么,三哥哥便不再说了,三哥哥看着我叹了口气:“小七不想做便不做吧,开心就好。”

我点点头打了个哈欠,强压下心头的困意和眼底的酸涩,凑到二哥哥身旁:“听阿娘说二哥哥轻功见长,二哥哥可否给我看看?”

“不可。”他往后退了几步,与我拉开距离,“我可不想因此挨皇上训斥。”

我“嘁”他一声,佯装不屑上下打量着他:“莫不是二哥哥轻功渐退,怕我看出端倪,所以才不肯带我?”

“谁说的。”二哥哥摇摇头一脸得意,“还当是在何府呢?激将法现在对我可不管用。”

我“哦”了一声,耷拉着脸看二哥哥。

见此情景,他转过头不看我:“卖可怜也没用!”

“二哥哥~,你就带带小七嘛~,就像从前在何府时一样~,小七太想你们了,更何况此刻皇上正批着折子或是与大臣议事呢,无暇顾及这里,我们就在这里试一试,我也绝不会声张。”

“行了行了。”他装作无所谓地挥挥手,“二哥答应你便是了,小七可别再跟二哥撒娇了,二哥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了。”

我点点头,心中是难以掩饰的高兴,便任由二哥将我的胳膊搭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搂着我的肩,待一切都准备好后,我二人一齐忽视了三哥哥此刻有些不悦又有些无奈的脸庞。

二哥哥施展轻功纵身一跃便跳到了院中的枣树树杈上。

强压下心头的恶心,二哥哥紧紧扶着我,我才在树上站稳,站稳后,我冲三哥哥笑笑,示意自己无碍。

只可惜胃里翻滚而来的恶心愈发严重,我笑的也很难看。

下一瞬,我就因为太过恶心而眼前一黑。

“二哥哥快带我下去,我恐高,还恶心还头晕,快带我下去。”

他没有迟疑,顷刻间我二人便重新回到地面上。

“小七你怎么回事?从前在何府你可不是这样的,也不恐高,今天到底是怎么了,嚷着自己恶心难受的。”

我无心应答,快步行至贵妃椅旁在上面坐下,又给自己倒了杯水,一杯水下肚,胃里那翻腾的恶心感也不减半分。

潜意识的我在心底掐算了一下时日,心里也已经有了谱,我唤来了在寝宫中忙活的林姑姑,让她去请太医。

我身子又乏的紧,忍不住便躺在贵妃椅上,这才好受些。

三哥哥紧紧盯着我,眼底带着一丝不悦和一丝无奈。

他盯得我有些不知所措。

我撇撇嘴,终是忍不住小声嘟囔:“又不怪我,我又不知道。”

“只顾着高兴,若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?小七你当如何,到时后悔都来不及。”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回去。

“这不是没出事嘛,那么较真做什么。”我坐直身子垂下头仍旧小声嘟囔。

三哥哥叹了口气,不再说什么,三步并作两步行至我身旁,似乎这样,他就能安心些。

倒是二哥哥,在心底暗自盘算着是不是自己轻功真的退步了?所以小七才会觉得恶心。

思及此,他又一纵身跳到枣树上。

几个来回后,他既没发现异常又想不通我为何会恐高。

他挠挠头,从树上跳下来,吼道:“小七你莫不是诓我呢,我轻功没有退步反而进步了,你是不是在宫里待久了觉得害怕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,所以才装恶心诓我?”

听了这话,我忍不住垂头叹气扶额,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,心道二哥哥果然不开窍。

谁料他又接着道:“小七你低头做什么?是不是真的被我说中了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身体上的不适,站起身走到二哥哥身旁,对着他脚的地方干呕,而后又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:“实不相瞒,二哥哥,小七其实是得了不治之症,身子不适所以才会这样的。”

二哥哥不解的盯着我,隔了良久,他抱着我开始痛哭:“小七,二哥不是故意的,你说的话也是假的对不对?”

好一出兄妹情深。

三哥哥一脸黑线从我身后走过来,将我从二哥哥怀里提出来:“二哥,小七诓你的你也信。”

二哥哥疑惑了一瞬,便伸出手要掐我的脸,我急忙躲到三哥哥身后:“三哥哥救我。”

“二哥哥合该教训教训你,你行事如此鲁莽,若真出了什么事可如何是好?”话虽这么说,他却丝毫没有要让开的意思。

“小七,这次可没人护着你了,你三哥哥也觉得你有错。”二哥哥一侧身,便要动手。

“二哥,不可。”三哥哥握住他的手腕。

“为何?”二哥哥万分不解。

前一瞬分明还在说小七合该被教训,后一瞬却又阻拦自己。

“小七……小七应是有孕了。”

话落不过一瞬,林姑姑便领着太医走了进来。

我有些心虚的看着他二人,而后走到贵妃椅旁坐下。

太医跪在地上为我把脉,所有人都屏着气息想要得到答案。

约莫过了半炷香时间,太医才收回手,他跪到地上,面上是掩饰不住的笑:“恭喜娘娘,贺喜娘娘,娘娘此脉是喜脉,已一月有余了。”

“果真?”二哥哥忍不住询问。

“微臣断不敢说胡话啊!”

三哥哥送走太医折返回来后,命人将我抬进寝宫。

“不可再胡闹,万事都要小心。”他说。

于是,屋内宫女太监跪了一地,皆为贺喜。

“小七啊,是不是该赏她们些什么?”二哥哥笑着问。

我点点头:“二哥哥看着赏就行。”

得了允准,他快步走到铜镜前,打开妆匣子将里面的首饰珠宝拿了出来,看样子是准备拿这些给她们。

三哥哥又去拦住他,之后从自己腰间的荷包里拿出碎银子一一赏过。

“不再赏些别的?”二哥哥指着妆匣子又问。

“二哥哥莫不是高兴过了头,你敢赏她们敢收吗?”我坐在软榻上,反问他。

“瞧我。”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,“高兴过头了,竟忘了这些。”

屋内众人皆笑。

很快,皇上便来了,他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:“曦儿,我们终于又有孩子了。”

说罢,他竟高兴的晕了过去。

一晕便是五个时辰。

他醒来时,已是傍晚,彼时我正躺在软榻上小憩。

看着熟睡的女子,他眼底带笑,眉眼温柔的不像样子。

“真好,我们又有孩子了,这一次,我定会护你们周全。”他轻声呢喃。

自我有孕后,每隔几日他都要亲自去钦安殿祈福诵经,我怎么拦都拦不住。

七月中旬,寝宫里热极了,因着有孕不能受凉不能用冰,他便亲自做了酸梅汤给我,但是不允我冰镇,拿着小小的蒲扇为我扇风,倒也算不上太热。

八月下旬,院儿里的葡萄熟了,吃起来酸甜可口,我很喜欢,他便亲自摘了葡萄亲自清洗亲自剥皮给我,一双大手也常常被水泡的皱巴巴的,可他却不觉得有什么。

九月上旬,院中的枣子也已变红,为了不让我吃太多受凉肚子疼,他便每日亲自将那枣子摘下来些许,洗好了喂我。

十月里,天气算不上热,但因为身子沉重,我总是躺在床榻上不愿动,他便常常耐着性子拉着我在外面散步。

十一月,天气转寒,他早早儿便给我送来了合适的衣衫,怕我受凉,他便拉着我在寝宫里散步,走的累了,便坐在软榻上,他伸手为我捏着酸软使不上劲儿的腰。

十二月,落雪了,不能去外面看看,我便总是念叨着无趣,心里也难受的紧,不停跟他哭诉,白日里,他便总是陪着我折纸剪窗花儿绣些物什,用来打发时间。

有时还会做风铃给我,风铃挂在窗边挂在门前,只要一有风或是有人进出门便叮当作响,倒也有趣儿。

夜里,他便一人伏案批折子,时常休息不到一个时辰。

我劝他,他只说想看我高兴。

除夕那天,我不停嚷着想要出去看看,因为怕我出什么事,他便亲自将院儿里的积雪清扫干净,然后将我裹的像个棕熊似的,抱着我走来走去。

一月的某天夜里,产婆和太医围了一屋子,他也在,太医本不准他进来,可他执意要守着,我疼的喘不过气,手里抓到什么便挠什么。

他死死握着我,眼眶里泛着泪珠。

“曦儿,我在呢,为夫在这儿,你定然能够平安生产的。”

被人支配引导着,我一下一下用着力,手里还在不停抓着什么。

后来我便感受不到疼痛,直至皇儿降世。

而他的胳膊也早已血肉模糊。

我晕过去不久,他便也晕了过去。

没有人知道,听着我的哀嚎喘息,他太过心疼又太过害怕,所以在从某一刻开始能够与我共情,感受到疼痛。

他醒后,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绝育,不顾太医院众人反对。

后来皇儿渐长,他便亲自教皇儿读书识字教皇儿如何处理政务治理天下。

而我的计划也在一步一步逼近。

皇儿十五岁那年,他主动提及让位,居太上皇之位。

至于许芷瑜,她也早已疯癫,因她一人,整个家族都受到牵连。

寝宫里,他异常宠溺的问我:“娘子要杀了我吗?为初入宫时的你报仇。”

强压下心头的哽咽,我反问他:“你想我杀了你吗?”

“娘子若是想,我便心甘情愿,娘子若是不想,我便陪着娘子活下去,活在自己过去的悔恨中,而后弥补娘子。”

“这两者哪个与你而言最为痛苦?”

“后者。”

是了,与他而言最为痛苦的便是后者。

——完

(完)